第一百八十章 “爸爸，你走吧。”

正月还没过完，年味还没散尽，家属院里还零星响着鞭炮声。

徐春兰把最后一块腊肉从房梁上取下来，切了一半晚上吃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回柜子里。

灶屋里飘着腊肉的咸香，混着刚蒸好的馒头冒出的白气。

圆圆蹲在灶屋门口，手里拿着一颗糖，剥了半天没剥开，急得小脸通红，拿给徐春兰看。

“奶奶哇，圆圆打不开～”

徐春兰接过去帮她剥了，圆圆的眼睛也跟着亮了。

这天林定平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
沈静姝正在灶屋里帮忙端菜，听见院门响，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
他穿着一身军装，身姿笔挺，但脸色比平时沉一些。

他没有立刻进屋，在院子里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这才走进堂屋。

圆圆从灶屋跑出来，抱着他的腿，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喊道。

“爸爸哇～”

林定平弯腰把敦实的小胖妞抱起来，圆圆的小手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脖窝里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今天的事。

“爷爷给圆圆糖了…豆豆也来啦，豆豆抢圆圆的饼干～”

圆圆说话还不成句，但已经能把事情说清楚了，只是顺序有点乱，偶尔还会跳过一个重要的环节。

虽然圆圆的表达乱七八糟，但是林定平听得很认真，偶尔应一声，圆圆就继续说，越说越起劲。

团团从堂屋里走出来，站在门口看着爸爸。

他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那本小画书，翻到某一页看了半天了。他把画书举起来递给林定平，不说话。

林定平蹲下来，一手抱着圆圆，一手接过画书，翻开看了一眼，上面画着一辆大卡车。

他把画书还给团团，团团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抱在怀里。

圆圆从林定平身上滑下来，跑到团团身边，踮着脚尖往画书上看。

“哥哥，这是什么？”

团团说。

“车。”

圆圆又缠着问。

“什么车哇？”

“这是大卡车。”

圆圆不感兴趣又跑回灶屋继续玩她的糖纸。

饭菜端上桌了。

腊肉炒蒜薹，蒜薹是去年秋天徐春兰自己腌的，脆生生的，腊肉切成薄片，肥的透亮，瘦的紫红，炒在一起咸香扑鼻。

还有一锅排骨汤，炖了一下午，骨头都酥了，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，撒了香菜。

圆圆已经会自己吃饭了，用勺子舀排骨汤喝，汤从勺子里漏出来，滴在围兜上，滴在桌上，滴在衣服上。

沈静姝拿毛巾帮她擦，擦完了她又滴。

团团用勺子舀了一口汤，慢慢送到嘴边，一滴没洒。

圆圆看了哥哥一眼，不服气。

舀了一勺，又洒了。

“是圆圆勺子不好用～”

团团无奈，小大人一样把自己的勺子递给她，圆圆接过去试着舀了一勺，这回没洒，高兴的笑了。

饭快吃完了。

林定平放下筷子，看着沈静姝，又看了看徐春兰和林大壮。

徐春兰正在给圆圆擦嘴，圆圆糊了一嘴油，擦都擦不及。

林定平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
“爹，娘，静姝，有个事跟你们说。”

沈静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部队有任务，我要出去一段时间。”
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徐春兰手里的毛巾停在圆圆的脸上，圆圆被她擦得不耐烦了，扭来扭去。

林大壮低着头继续喝汤，喝得很慢。

沈静姝看着林定平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
她没有问去哪，也没有问去多久，只问了一句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林定平说后天。

沈静姝低下头，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慢慢喝完了。

汤已经不烫了，但她喝得很慢。

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了，跑到林定平身边，趴在他腿上，仰着脸看他。

她的脸上还挂着油，鼻尖上沾着一粒米饭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爸爸，你要去哪？”

林定平宠溺的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“远的地方有没有糖吃哇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圆圆又问。

“有排骨汤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圆圆想了想，撅嘴又问。

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哇？”

林定平没回答。

他不知道怎么和女儿解释。

圆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，小嘴慢慢瘪了，眼眶红了，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。

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放声大哭，就那么无声的流着眼泪，小手攥着林定平的衣领。

林定平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，圆圆把脸埋在他脖窝里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道。

“爸爸不要走……圆圆不让爸爸走～”

声音又细又软，像小猫在叫。

林定平抱着她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，没有说话。

团团从椅子上下来了，站在林定平腿边，仰着头看着哭泣的妹妹，又看着爸爸。

他伸出手，在圆圆的小腿上轻轻拍了拍，圆圆没理他，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
团团收回手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了。

“爸爸，你走吧！”

圆圆从林定平脖窝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，瞪着哥哥。

“窝不要爸爸走！”

团团看了妹妹一眼耐心解释道。

“爸爸是军人，要保护所有人的。”

圆圆愣了一下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小嘴瘪着，但没有再喊了。她低下头，手指在林定平的衣领上绕来绕去，绕了好几圈，才小声说了一句

“那爸爸早点回来好不好～”

林定平把她搂紧了，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
“嗯，好。”

圆圆又撒娇，小脸往爸爸怀里拱了拱。

“圆圆会给爸爸留糖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定平抱着闺女心都软了。

团团站在旁边，看着爸爸和妹妹，没有说话。

沈静姝走过来蹲下来，把他搂进怀里。

团团靠在她肩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用只有沈静姝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
“妈妈，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
沈静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，只是把团团搂得更紧了些。

出发那天，天还没亮透。

圆圆和团团已经醒了，圆圆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小棉袄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自己挑的红头绳。

团团穿着藏蓝色的小棉袄，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
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，像两个小门神。